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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岳之悼亡詩

寄件者 2011-09-26夢幻湖


(段與段之間的頂針又名「連環體」,是指文章上一段的末尾,與下一段的開端,用同樣的句子或字詞。潘岳此悼亡詩之第二首即是運用「連環體」的修辭。)

潘岳《悼亡詩》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私懷誰克從,淹留亦何益。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歷。幃屏無彷彿,翰墨有餘跡。流芳未及歇,遺掛猶在壁。悵怳如或存,回惶忡驚惕。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隻;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春風緣隙來,晨霤承檐滴。寢息何時忘,沈憂日盈積。庶幾有時衰,莊缶猶可擊。

 

《漢魏六朝詩鑒賞辭典》穆克宏評析

  潘岳《悼亡詩》是詩人悼念亡妻楊氏的詩作,共有三首。這是第一首。楊氏是西晉書法家戴侯楊肇的女兒。潘岳十二歲時與她訂婚,結婚之後,大約共同生活了二十四個年頭。楊氏卒於西晉惠帝元康八年(298)。潘岳夫婦感情很好,楊氏亡後,潘岳寫了一些悼亡詩賦,除《悼亡詩》三首之外,還有《哀永逝文》《悼亡賦》等,表現了詩人與妻子的深厚感情。在這些悼亡詩賦中,《悼亡詩》三首都堪稱傑作,而在三首《悼亡詩》中,第一首傳誦千古,尤為有名。

  這一首《悼亡詩》作於何時?大約是楊氏死後一周年,即晉惠帝永康九年(299)所作。何焯《義門讀書記》說:「安仁《悼亡》,蓋在終制之後,荏苒冬春,寒暑忽易,是一朝已周也。古人未有喪而賦詩者。」結合詩的內容考察,是可以相信的。這首詩,從內容看,可以分為三個部分: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私懷誰克從,淹留亦何益。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是第一部分,寫詩人與妻子守喪一年之後,即將離家返回任所時的心情。開頭四句點明妻子去世己經一年。詩人說,時光流逝,愛妻離開人世已整整一年,層層的土壤將我們永遠隔絕了。「私懷」四句,寫詩人即將離家返回任所的心理活動。就個人對亡妻的思念之情來說,詩人十分願意留在家中,可是有公務在身,朝廷不會依從,這個願望是難以實現的。再說,人已死了,就是再繼續留在家中,又有什麼用呢?這裏提出留與不留的矛盾。矛盾如何解決呢?勉強遵從朝廷之命,轉變念頭,返回原來任職的地方。

  「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歷。幃屏無髣蘖,翰墨有餘跡。流芳未及歇,遺挂猶在壁。悵恍如或存,回惶忡驚惕。」是第二部分,寫詩人就要離家返回任所,臨行之前,觸景生情,心中有說不出的悲哀和痛苦。看到住宅,自然想起亡妻,她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進入房間,自然憶起與愛妻共同生活的美好經歷,她的一舉一動,使詩人永遠銘記心間。可是,在羅帳、屏風之間再也見到不到愛妻的形影。見到的是牆上挂的亡妻的筆墨遺跡,婉媚依舊,餘香未歇。眼前的情景,使詩人的神志恍恍惚惚,好像愛妻還活著,忽然想起她離開人世,心中不免有幾分驚懼。這一段心理描寫,十分細膩的表現了詩人思念亡妻的感情,真摯動人。這是全詩的最精彩的部分。

  應該指出,「流芳」、「遺挂」二語,注家尚有不同看法。有人認為「流芳」是指楊氏的化妝用品,有人認為「遺挂」是楊氏的遺像,都是猜測,缺乏根據。余冠英說:「『流芳』『遺挂』都承翰墨而言,言亡妻筆墨遺跡,掛在牆上,還有餘芳。」(《漢魏六朝詩選》)比較可信。又,「回惶忡驚惕」,意思是由惶惑不安轉而感到驚懼。「回」,一作「周」。前人如陳祚明、沈德潛等人多謂此句不通,清人吳淇說:「此詩『周惶忡驚惕』五字似復而實一字有一字之情,『悵恍』者,見其所歷而猶為未亡。『周惶忡驚惕』,想其所歷而已知其亡,故以『周惶忡驚惕』五字,合之『悵恍』,共七字,總以描寫室中人新亡,單剩孤孤一身在室內,其心中忐忐忑忑光景如畫。」(《六朝選詩定論》)剖析入微,亦頗有理。

  「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隻。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春風緣隙來,晨留承檐滴。寢息何時忘,沈憂日盈積。庶幾有時衰,莊缶猶可擊。」是第三部分,寫詩人喪偶的孤獨和悲哀.「翰林鳥」,指雙飛於林中的鳥。比目鳥,水中一種成對的魚。《爾雅‧釋地》說:「東方有比目魚,不比不行。」傳說比目魚身體很扁。頭上只一側有眼睛,必須與眼睛生在另一側的比目魚並游。不論「翰林鳥」,還是「比目魚」,都是古人常用來比喻夫妻合好。「一朝隻」、「中路析」,寫出了喪偶以後的孤獨與淒涼。冬去春來,寒暑流易,愛妻去世,忽已逾周年。又是春風襲人之時,檐下晨霤點點滴滴,逗人哀思,難以入眠。深沈的憂愁,何時方能消卻?如同三春細雨,綿綿無休,盈積心頭。要想使哀思衰減,只有效法莊周敲擊瓦盆(一種古代樂器)了。《莊子‧至樂》說,戰國時代宋國人莊周妻死了,惠施去吊喪,見莊周兩腿伸直岔開坐在那裏敲著瓦盆唱歌。惠施說,妻子死了,不哭也罷,竟然唱起歌來,未免太過分了。莊周說,我妻剛死時,我很悲傷。後來想想,人本無生、無形,由無到有,又由有到無,正如四季循環,又何必要悲傷呢?潘岳想效法莊周,以達觀的態度消愁,殊不知「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潘岳的悼亡詩賦有一個明顯的特點,即富於感情。此詩也不例外。陳祚明說:「安仁情深之字,每一涉筆,淋漓傾注,宛轉側折,旁寫曲訴,刺刺不能自休。夫詩以道情,未有情深而語不佳者;所嫌筆端繁冗,不能裁節,有遜樂府古詩含蘊不盡之妙耳。」(《采菽堂古詩選》卷十一)這裏肯定潘岳悼亡詩的感情「淋漓傾注」,又批評了他的詩繁冗和缺乏「含蘊不盡之妙」,十分中肯。沈德潛對潘岳詩的評價不高,但是對悼亡詩,也指出「其情自深」(《古詩源》卷七)的特點。的確,潘岳悼亡詩感情深沈。頗為感人。

  由於潘岳有《悼亡詩》三首是悼念亡妻的,從此以後,「悼亡詩」成為悼念亡妻的專門詩篇,再不是悼念其他死亡者的詩篇。於此可見,潘岳《悼亡詩》深遠的影響。

以上文章出自:http://www.cognitiohk.edu.hk/chilit/Poems/Han%20Wei%20Shi/PanYue.htm

 

      标题: 巧于序悲 潘岳〈悼亡诗〉三首浅探

文章出處:http://bbs.gxsd.com.cn/forum.php?mod=viewthread&tid=429121

前言
自从潘岳以「悼亡诗」为题,抒发对亡妻杨氏的怀思之后,「悼亡」就成了丈夫悼念亡妻的专称。然而以今日的眼光来看,「悼亡诗」的内涵不当仍旧局限于丈夫对死去妻子的怀念,应当扩大为生者对死者的怀念,从而不论是悼夫、悼妻、悼子甚或悼友之作,均可列入悼亡诗的范围[1],此或可称之为广义的悼亡诗。至于悼亡诗旧有的意义,则以其为狭义的悼亡诗。


以悼亡诗名题虽然始于潘岳,但悼亡之作其实可以上溯到《诗经·唐风·葛生》,诗中已使用了触景生情的手法,反覆咏叹配偶死后,一人独居的悲哀,最后更以「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室。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1]道出生同衾,死同坟这样至死不渝的情感,为悼亡诗开启了端绪。可是,悼亡诗的起源虽早,其发展过程却极为缓慢,此乃是由于受到儒家礼教的限制使然。在潘岳之前的漫长时光里,只有汉武帝的〈李夫人歌〉一首,为悼亡诗的发展涂上淡彩。

由于武帝是帝王之尊,自然可以突破礼教的限制,至于一般臣民,在礼教的束缚之下,便难以出现悼亡之作了[1]


直至潘岳,由于时代风气与文风的影响,使他写下了这样哀婉缠绵的三首〈悼亡诗〉,真正开启了悼亡诗的写作风气,对后代影响至深。本文拟对潘岳的〈悼亡诗〉作一分析,并略探其诗作对后世悼亡诗的影响。

一、时代风气与文风
西晋作为一个文学史上的单位,虽是紧承正始文学而来,然而后人论及西晋文学时,往往以西晋和建安文学并论,如:《文心雕龙·通变》云:「晋之辞章,瞻望魏采。」[1];又徐桢卿《谈艺录》:「晋氏之风,本之魏焉。」[1];邓仕梁《两晋诗论》也说:「晋诗渊源,其在魏乎。」[1]这些言论都在在说明了西晋文学和建安文学之间明显的承传关系,以文学理论的发展为例,西晋的文学理论正是在建安文学理论的基础上,持续地向前发展。然而建安和西晋这两个时代虽然有许多的相似之处,

但是文人面对时势时,所表现出的态度却出现了明显的不同。

《文心雕龙·明诗》:「晋世群才,稍入轻绮,张潘左陆,比肩诗衢,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

这段言论清楚地说明了魏、晋文学的不同处,而造成此一不同点的原因,正是由于时代风气所致。面对时代的巨变,建安文人在大受刺激之余,表现在文学上的是慷慨激昂的情感,作品的内容对社会现实也能有所反映,诸如:曹操的〈蒿里〉、王粲的〈七哀〉、曹植的〈泰山梁甫行〉等,都表现出当代文人对国家政治的一种使命感。即便是玄风独炽的正始时期,也有阮籍的〈咏怀诗〉、嵇康的〈幽愤诗〉为时代的乱局发出悲鸣。然而西晋文人在面对比前代更为混乱的政治局势时,却鲜有反映时代的作品,最大的原因正是西晋文学在传统政教精神上的弱化。


西晋的文人对于政治的追求都颇为热中,如张华、陆机、潘岳等都是政治的竞逐者,但是他们对政治的追求是出自于对利禄权位的欲求,而非是对治国、平天下的一种实现,因此他们对政教的关心,比起前代文人来说是远远不及的。这一政教精神上的弱化,同样表现在文学理论的发展中。文论的作品如〈文赋〉、〈文章流别论〉,都不再强调文章的道德教化,转而侧重文学技巧和文学体裁上的论述。


西晋整体的时代风气,除了政教精神的弱化之外,还表现出重情、以悲情为美的倾向。《世说新语》王戎丧子的一段记载正可为证:


王戎丧儿万子,山简往省之,王悲不自胜。简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王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锺,正在我辈。」简服其言,更为之恸。[1]

这一句「情之所锺,正在我辈。」正说明了西晋文人的重情倾向。这种倾向同样也表现在文学理论之中,陆机〈文赋〉高举「诗缘情而绮靡。」[1]的旗帜,正可作为西晋一代文风的代表。


此外,西晋文学对于文学创作的技巧和形式问题十分重视,表现出唯美文学的倾向,上承建安文学,下开南朝唯美文风。但是西晋文人在追求文学的绮靡之美时,仍旧十分注意文辞和情思的完美结合,所谓「藻思绮合,清丽芊眠。」[1]非唯一味追求形式之美,而丧失了情韵之美[1]


综上所述,可知西晋整体的时代风气与文风,给予潘岳〈悼亡诗〉创作的契机,在礼教束缚大大减弱,整体重情、以悲为美的时代氛围之中,潘岳的〈悼亡诗〉真可说是时代的产物。

二、潘岳的生平及其评价


提到潘岳实在无法不提及他过人的容貌,《世说新语》记载他的容貌说: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


[1]又:「潘安仁、夏侯湛并有美容,喜同行,时人谓之连璧。」[1]《晋书·潘岳传》也说:「岳美姿仪。」[1]然而这过人的美貌并没有为他带来比较好的仕途。他虽然早慧,年少时就以才颖见称于世,乡党谓之为奇童,但是他在政治是很不得意的,先是遭众人所疾,只能在河阳跟怀县作地方官,根本无从与闻国是,好不容易因为勤于政绩,被调任回京,却因为政治斗争的关系遭到波及,差点送命。


尽管仕途不顺,他也曾经兴起过归隐的念头,写下高情千古的〈闲居赋〉。但是仕进之想在他心中并没有那么容易消除,于是一有机会,他还是出来为官,加入了贾谧的集团,终于得以在西晋诡谲汹涌的政治潮流中插足,但也终于死在政治斗争之下。他的一生也因为后期望尘而拜,及构陷愍怀太子等行为,而遭致历来文人的多方批评,从而形成他人格上永难抹灭的阴影。


前人对潘岳人格的评价,可以说是全无好评,其中自然以元好问的论诗绝句为代表,然而近人在论及潘岳其人时,开始从整体的时代风气、当代文人的整体行为切入,从而给予潘岳一些同情的了解,而非一味地谴责他的无行,其中胡旭在〈潘岳若干问题研究〉中,对潘岳的事迹作了一系列的考证,欲为潘岳的人格翻案。笔者以为,潘岳其人的悲剧,固然与时代环境相关,但潘岳自身懦弱的性格,才是造成其人格上污点的主要原因。


作为太康代表诗人的潘岳,常常被拿来和另一位代表诗人
陆机比较,关于
两人孰优孰劣,一直以来都是争论的焦点,锺嵘《诗品》对潘岳的评语便表现此一论辩:


翰林叹其翩翩然如翔禽之有羽毛,衣服之有绡
。犹浅于陆机。谢混云:
潘诗烂若舒锦,无处不佳。陆文如披沙简金,往往见宝。嵘谓益寿轻华,故以潘为胜。翰林笃论,故叹陆为深。余常言:陆才如海,潘才如江。[1]

后代文人针对两人优劣的问题,仍然论辩不休。其实两人同为太康代表诗人,作品中同样表现出时代特色,亦有个人情性的发扬,孰优孰劣实在是见仁见智。

至于对潘岳诗文的评价,大部分集中在对他哀诔之文的称美,《文心雕龙·诔碑》:「潘岳构意,专师孝山,巧于序悲,易入新切。」又〈哀吊〉说:「及潘岳继作,实钟其美。观其虑瞻辞变,情洞悲苦,叙事如传。」《晋书》也说他:「辞藻绝丽,尤善为哀诔之文。」可见潘岳写悲情的能力历来为人所公认,在其现存的作品中,哀诔之文的确占了颇高的比例。而其〈悼亡诗〉三首更是堪称绝唱,不仅享誉当代,还对后世造成极大的影响。

三、〈悼亡诗〉三首分析


潘岳与其妻杨氏两人的感情深厚、情爱弥笃,在潘岳现存的作品中,除〈悼亡诗〉三首外,还有〈内顾诗〉两首、〈杨氏七哀诗〉、〈悼亡赋〉、〈哀永逝文〉都是在写杨氏。其中除〈内顾诗〉是杨氏在世时所作,余均作于杨氏辞世之后。

从这些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出一个对妻子用情至深的男子,因工作之故与妻子分离时,所表现出的绵绵相思,以及在妻子死后,独自一人,茕茕孤影,徘徊在居室和坟冢之间,那种哀恸欲绝的戚然。以下兹就〈悼亡诗〉三首试作分析。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恭朝命,回心反初役。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帏屏无佛,翰墨有余迹。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怅
如或存,回惶忡惊惕。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春风缘隙来,晨溜承檐滴。寝息何时忘,沉忧日盈积。庶几有时哀,庄缶犹可击。[1]


此诗由时间的流逝写起,说明自妻死至今,倏忽间已经过了一年,根据礼制,为妻守丧之期已满,必须要再回车工作岗位上。尽管丧妻之痛还未能平复,但是现实人生还是必须过下去。「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一句藉由设问的手法,以扪心自问的方式,表现出男子恋恋不舍的情怀。往下描写诗人见到故人旧物时,那种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悲哀,「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一句带有移动之感,像是一台摄影机以特写镜头,将屋中之物一一带入读者眼中,诗人一步一移,手触眼见的均是妻子遗留的痕迹,这一事一物都充满了诗人对妻子的记忆,记忆中厚厚的感情随着特写镜头而涌发,加深整个悲哀的氛围,极具感染力,《对床夜语》说此句乃「悲有余而亦无尽。」[1]下文连用两个比喻,写自己丧妻后的孤独,

接着「春风」、「晨溜」除点明时序外,还与诗人悲凉的情怀相应。结尾以庄子的典故自我开释,却更增添哀伤的情致。


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清商应秋至,溽暑随节阑。凛凛凉风升,始觉夏衾单。岂曰无重纩,谁与同岁寒?岁寒无与同,朗月何胧胧。展转眄枕席,长簟竟床空。床空委清尘,室虚来悲风。独无李氏灵,佛睹尔容。抚衿长叹息,不觉涕沾胸。沾胸安能已,悲怀从中起。寝兴目存形,遗音犹在耳。上惭东门吴,下愧蒙庄子。赋诗欲言志,此志难具纪。命也可奈何,长戚自令鄙。


此诗由时序入秋写起,诗人本就因为思念妻子而失眠,时至中夜,又猛然感到入秋之后的凉意,思及妻子已不在身边,以往那种寒夜共眠,相互取暖的时节已经不再,深切的哀伤蓦然涌上心头。这首诗中诗人用如:「单」、「寒」、「胧」、「空」、「虚」等字,不仅表现出诗人心中像是被挖空一样的悲凉之感,同时也营造出孤寂的气氛。诗人还利用顶针的修辞技巧,表现出绵密的哀伤,这种哀伤是连写诗也无法完全表达的。此外,诗中运用了汉武帝的典故,极写诗人对妻子的思念。往下连用了三个典故,也都带有自我开解的意味,但却反衬出诗人心中深厚的悲凄。


曜灵运天机,四节代迁逝。凄凄朝露凝,烈烈夕风厉。奈何悼淑丽,仪容 永潜翳。念此如昨日,谁知已卒岁。改服从朝政,哀心寄私制。茵帱张故房,朔望临尔祭。尔祭讵几时,朔望忽复尽。衾裳一毁撤,千载不复引。期月周,戚戚弥相愍。悲怀感物来,泣涕应情陨。驾言陟东阜,望坟私纡轸。徘徊墟墓间,欲去复不忍。徘徊不忍去,徙倚步踟蹰。落叶委埏侧,枯
带坟隅。孤魂独茕茕,安知灵与无。
投心尊朝命,挥涕强就车。谁谓帝宫远,路极悲有余。

此诗亦由时间的流逝写起,「奈何悼淑丽」直些诗人心中的悲伤。妻子之死好像才是昨天的事,其实已经过了一年。丧期已满,但哀心未已,故于室中张设物品,于朔望之时私祭。类似的描写,在〈悼亡赋〉中亦有,这一举动真切地描写出一个深情的形象。此首与第一首相呼应,都是写丧期已满的心情,只是第一首重在室内物是人非的描写,此首则由「改服从朝政」的动作切入,写诗人徘徊墓前,恋恋不忍去的感情。生死两隔的悲哀,也只能寄托于魂灵之有,以期幽明之会。末句以有形的长路和无形的深悲对照,极写诗人心中无尽的哀伤。

〈悼亡诗〉三首在写作上多用赋体,用比兴之处极少,因此表现出一种清浅之美,而不至于有辞踬之累。〈悼亡诗〉主要是使用触景生情、见物感怀的手法。在这三首诗中,写景便是写情,以凄凉之景,衬托出作者心中的哀伤,烘托出厚厚的悲怆感。此外,这三首诗同时也展现出太康诗风,如对偶的使用,「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床空委清尘,室虚来悲风。」、「凄凄朝露凝,烈烈夕风厉。」等句。不只对偶工整,同时还兼具音韵之美,但又不会刻画过度,徒具形式,也不至于过于华美,而辞过其情。陈祚明说〈悼亡诗〉曰:「安仁情深之子,每一涉笔,淋漓倾注,宛转侧折,旁写曲诉,刺刺不能自休。」邓仕梁说:「悼亡三首,哀则极矣,而情未太露,故尤足动人。」[1]都实在说出了潘岳〈悼亡诗〉的妙处。

四、〈悼亡诗〉对后世的影响


自从潘岳以其深挚真诚的感情创作了〈悼亡诗〉、〈杨氏七哀诗〉、〈悼亡赋〉、〈哀永逝文〉等一系列的哀悼之作后,文人才开始自觉地创作悼亡诗词。如后来的沈约、江淹、元稹、李商隐,乃至于苏轼、陆游、纳兰性德等人,都曾受到潘岳直接或间接的影响,而在不同的时代,以期不同的才性创作了风貌不尽相同的悼亡之作。


悼亡之作最常使用的手法便是「触景伤情」、「抚今追昔」,藉由与故人相关的事物,以引发诗人的感伤,营造凄婉的氛围。〈悼亡诗〉其一:「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一段在此一手法的使用上可说是极为经典。后代诗人在抒发情感时往往沿袭潘岳这一创作手法,或者在这一手法的基础上,进行更为细部的描写。如元稹〈遣悲怀〉之二:「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正是由描写对妻子旧物的反应,来加深悲凄之感。又韦应物〈过昭国里故第〉:「柔翰全分意,芳巾尚染泽。」也是运用相类的表现手法。另外,以外在自然景物的描写,来表达诗人心中悲怆的手法,在潘岳的诗中亦已出现,如:「春风缘隙来,晨溜承檐滴。」、「朗月何胧胧」、「凄凄朝露凝,烈烈夕风厉。」等。此类情景交融的写法又可分为两种,一为「情景相谐」;一为「情景相反」。潘岳所使用的是属于前一种,也是在诗歌创作中较常使用的,情景相生,从而能增加气氛的烘托。此一写作手法在后世更被广泛地运用,如元稹〈追昔游〉:「再来门馆唯相吊,风落秋池红叶多。」至于另一种手法,在潘岳诗作中未见使用,故不具论。

刘洁在〈不言悲悲转厚 不言愁愁益深
浅谈古代悼亡诗词的悲怆美〉一文中,
将悼亡诗词展现悲怆美的方式分为五种,即:(一)抚今追昔,一怀愁绪,以内心哀婉的悲情渲染其悲怆美。(二)情含事中,以往昔夫妻生活的平凡琐事,对比眼前孤立无援的处境,展现其悲怆美。(三)触景生情,移情于景,以眼前凄凉的景致,衬托其悲怆美。(四)以虚驭实,虚实相生,借虚幻的梦境,显示其悲怆美。(五)契合人生,悲仁悲己,由个人身世命运的反思,扩展其悲怆美。

潘岳的〈悼亡诗〉在写作上,主要是使用了第一和第三种手法,并且运用得十分成功。至于第四种手法,潘岳虽未尝运用梦境表示其对妻子的深切思念,但在行文中,却写出诗人因为悲伤而精神恍惚,进而产生一种虚实交错的效果,如:「怅
如或存,回惶忡惊惕。」、「独无李氏灵,
佛睹尔容。」都带有
类似的效果。由此看来,可知潘岳对后世悼亡诗影响之大[1]

结语


元代陈绎曾所撰的《诗谱》中对潘岳之作的评语为:「安人质胜于文,有古意,但澄汰未精耳。」[1]观其〈悼亡诗〉三首,可知此论甚确。〈悼亡诗〉三首的文辞并不特别华美,然而情意真挚,极为感人,虽体现了西晋的时代文风,但却也带有古风。而其中第一首和第三首,在内容上有部分的重叠,或许就是此处所谓的「澄汰未精」吧。但是瑕不掩瑜,潘岳〈悼亡诗〉的整体成就是极高的,而且从其对后世悼亡之作的影响来看,其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亦是不容忽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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