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問小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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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風衣

 
巴黎風衣
田威寧/聯合報
 

像是小籠子裡跑滾輪白老鼠,父親以為只要一直跑一直跑便能跑到世界盡頭,殊不知籠外人正在拿他當笑話……

去年夏天,我終於去了巴黎,為終於可以踏著梵谷與畢卡索、蕭邦和德布西足跡而興奮不已,想也不想地便把令人心酸存款,加上向朋友借十萬台幣統統換成了歐元,一圓宿夢。本來晴空萬里巴黎,在我到隔天竟颳大風下大雨,氣溫從30度驟降到13度。

發現走在羅浮宮前自己邊走邊流鼻水後,趕緊衝進路邊商店買了風衣。回到落腳處,趕緊將濕漉漉風衣掛起晾乾。米色風衣靜靜地懸在棕黑色衣櫃把手上,何其眼熟,恍恍惚惚地,一件極其相似風衣吊在一座大核桃木衣櫃前。

照片中父親總是一個人,但其實父親喜歡人群。父親享受掌聲,聽眾越多,講話就越精采。他可以在任何時刻任何場合呈現最誠懇眼神、最熱情態度、最恰到好處音量,何時該伸手何時該微微握拳,都能憑本能作出最恰當反應。父親是天生舞台型人物。

那天,難得父親房裡沒有女人,父親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邀我一起看照片。我印象最深是他在巴黎那幾本。父親快活姿態不斷地被複製貼上在巴黎鐵塔、凱旋門、聖母院、聖心堂階梯前……極在意外表父親在艾菲爾鐵塔前令人意外地首如飛蓬,他說:「巴黎風大。」父親指著正掛在牆上那件風衣,說:「在巴黎

這件小事在我記憶夾縫裡安安靜靜地窩了二十多年,直到去年夏天,我在巴黎買了極其相似風衣,我突然想起,父親來到巴黎年紀正和我現在一樣。

看著深了一層顏色風衣,想到父親在和我現在一樣大時,孩子已經進入青春期了。我無法想像角色對調我該如何自處。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遑論照顧別人?我不知道煮飯時該在大同電鍋內鍋和外鍋各加幾杯水,學不會縫釦子和燙衣服,不是摔破杯子就是割到手,總是走著走著就突然跌一跤。對於別人事,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插手什麼時候又該視而不見。當我對未來充滿困惑,感到人生如此困頓,又怎麼教人欣賞這個世界風景?成長課題如此多,但從沒有人教我們如何作答。每個人都只能且戰且走,見招拆招,且從來沒有什麼「頭過身就過」法門。

而我卻期待父親不管生性多麼不羈,至少能在孩子懂事之後瞬間回頭是岸,我突然發現這對隨興父親簡直是強人所難到極點!一旦失去了天空,鳥是不可能快樂,畢竟有了翅膀而不用,未免也太暴殄天物。

在討債公司到家裡前一刻,父親第六感前所未有地神準,他毫無預警地帶著兩個孩子逃走,隱姓埋名,躲在東部小村子當冷凍食品廠搬運工兼送貨司機,再輾轉逃到台北,改名換姓當個小攤販。身為么子父親在家人庇蔭下,從小像是《伊索寓言》裡蟋蟀,每天只顧著唱歌跳舞,大啖樹果,十分快活,反正天塌下來絕對不會由他去撐。從沒吃過錢苦頭,卻在前中年期一次補足。父親從暖暖軟軟溫柔鄉到隨便鋪張墊子和衣便睡,別說西裝和皮衣了,他連個附水果套餐式便當都買不起。彎腰屈膝睡過一陣子汽車後座,小站月台刺骨寒風,廉價旅社隔壁房間傳來撞擊與喘息聲,和姊姊合吃一碗名實相副陽春麵,至今仍隨時可被召喚出來。

從本錢八千元開始迷你本生意只能維持最最基本生活,但父親有種頑強生命力,他只要有了一個圓,就能繼續加上幾道光芒,成了太陽。父親在收攤後會帶我們去吃麻辣火鍋、去貓空喝茶,或是去陽明山吃披薩看夜景;也會帶我們去釣蝦、擲骰子換香腸、逛遍各大夜市和唱KTV。不過父親比較喜歡一個人去唱歌,並把自己歌聲錄下來,開車時邊放邊哼。無論處在何種景況,父親都不會想到未來,不為自己留底或留退路。他不會為了下周麵包省下這周火腿,只要能買乳酪,他就不會只吃白麵包。和父親在一起,彷彿在參加一個營隊,白天還在進行生存遊戲,彷彿生死一線間,晚上卻在BBQ和舉辦營火晚會,不亦樂乎。父親是個無可救藥樂觀主義者,沒人能捻熄他心中火炬。相對於其他攤販風聞警察在附近便不顧等待中客人,推著攤車拔腿就跑;父親總是慢條斯理地做著客人餐點,銀貨兩訖之後,往往警察已在眼前低著頭開紅單了。在剛開始一天收入不到一千元日子裡,收到警察取締四千五百元紅單,仍一臉從容地對嘟著嘴我說:「錢能解決都是小事情。」

父親做過許多種工作,絕大多數都如車窗外風景轉瞬即逝,不僅是因為容易對眼前或已知人事物感到厭煩,最主要恐怕還是父親不知如何把腳老老實實地踩在地上。他總是只看他想看那面,他總是面向陽光卻不願意也承認背後便是陰影所在。父親可能是台灣第一位專業規畫親子鄉土遊旅行社老闆,他帶著一家家親子牽罟、窯、灌蟋蟀、坐牛車、擠牛奶。父親也可能是台灣第一位規畫完整宜蘭花東賞鯨之旅人,賞鯨團叫好叫座,便接受建議租了店面,開設自己一竅不通日本料理店,被提建議人上下其手。父親由賞鯨賺來錢又從一條條魚嘴吐了出去。錢在父親手裡像是會燙手似地,即便如此,他仍不願意向代他處理事務人詢問相關細節。兩天一夜行程一人收費兩千元,但光是飯店費用便要價一千八百元。即便在支出多於收入時,父親仍不願意訂次一等房間或讓全車人餓著肚子回家。父親擅於建造空中樓閣,但他不懂得捲起袖子拿磚塗水泥;父親擅於畫大餅,但他從來不知道怎麼才切得開吃得到。

長大後我發現這其實罪不致此,這世界很多人都是這樣,而父親最出類拔萃只是他永遠學不了乖。

若父親能永保年輕,其實這樣個性十分迷人──不切實際到一種極致,反而像個藝術家,他有自己尺規與繩墨,有自己音階與節拍,看到常人看不到光線,調著自己隨興調出顏色。若運氣之神永遠搭著父親肩,父親大概會被視為名士派,要嘛成日清談要嘛放浪形骸;可惜不是,夢幻國度很快就被人嗤之以鼻,再也沒有人會帶著崇拜眼光看著父親,反倒常遭到「也不想想自己幾歲了!」嘲弄。像是小籠子裡跑滾輪白老鼠,父親以為只要一直跑一直跑便能跑到世界盡頭,殊不知籠外人正在拿他當笑話。

父親沒有進入《世說新語》,反而入了《笑林廣記》。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固然好,但遠遠比不上記取「前車之鑑」來得精刮上算。於是,自認學習力強我一直努力地背離父親,時時提醒自己別往同樣路上走。我以為和父親離得越遠,便意味著越接近完善光明人生,畢竟下坡相反就是上坡。我努力念書、認真工作,對異性示好退避三舍,生活得像一條法國麵包──沒有裝飾沒有內餡,但耐嚼又有飽足感。我過著堅毅勵志人生,兵來即使沒有將可擋,但牙齒被打落也可和著血給硬吞下去。我幾乎是本能性地抗拒華而不實人,擅於保護自己,不輕易在別人面前流淚,也不輕易妥協。我總將人生骰子握在手中,僅暗暗猜想若奮力一甩究竟能擲出幾點。

奇怪是,人人都說我像極了父親──沒有存款,不想未來,活在自己世界,燃燒自己靈魂換取沒有人相信美好。當我聽到此般眾口足以鑠金評價時,第一時間驚訝到啞口無言。不知道是我走得太遠結果竟然繞了一圈後回到原點?還是眼睛看著前頭,身體卻不自覺向後轉?

去年夏天,我傾盡所有來到了巴黎我看到了小時候在照片中看到艾菲爾鐵塔和凱旋門,也同樣漫步在香榭大道和塞納河畔。在還來不及讚嘆巴黎時,突然天色一變,氣溫陡降並下起滂沱大雨。我在萬分狼狽中買了件父親一定會喜歡風衣

也許我終究還是踏上了那個宿命般滾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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